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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文物看山西:木的华章
2020/6/17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山西是木的天堂。

2.8万余处古建筑像散落的珍珠,点缀着表里山河。其中,652岁以上的木结构古建筑数量占全国总量的80%以上。

诞生之初,它们中的大多数也许只是中国建筑家族里平凡的成员,但随着众多“美宫室”“高台榭”等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山西成为中国古代建筑的宝库。有专家分析,这得益于它历史悠久、气候干燥、曾经交通不便、一度社会发展进程较为缓慢等。无论如何,今天,它们成为我们的历史、艺术和文化的代表。

看到应县木塔后,中国当代建筑大师、建筑史学家梁思成写信给妻子林徽因:“这塔真是个独一无二的伟大作品。不见此塔,不知木构的可能性到了什么程度。我佩服极了,佩服建造这塔的时代,和那时代里不知名的大建筑师、不知名的匠人。”

寻找到佛光寺后,梁思成这样写道:“我们找到了唐朝的绘画、唐朝的书法、唐朝的雕塑和唐朝的建筑。个别地说,它们是稀世之珍,但加在一起,它们就是独一无二。”

近年来,有一批古建爱好者,他们不全是山西人,但都对这里非常熟悉。有人拍摄古建筑,赞叹乡间村野里直径过米的粗壮大梁;有人手绘古建筑,用笔勾勒出历史的遗韵;有人讲述古建筑,带领全国各地的爱好者踏上研学之旅;还有人直播古建筑,让网友“云游览”古代建造技艺。

“中国人认为五行里,木头最贴近人的生命,最温润,中国人把木结构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贾珺说,他到过山西晋祠四次,每来一次对晋祠美的感受就更深一层。“一个非常好的古建筑适合一看再看,因为它在不同季节、不同天气,甚至早晚不同时刻,美是不同的。”

梁思成认为,中国建筑数千年来,始终以木为主要构件,砖、石常居辅材之位,这是一种土生土长的构筑系统。中国建筑的墙与欧洲传统房屋中的墙不同,它不承受屋顶或上面楼层的重量,因而可随需要而设或不设。建筑设计者通过调节开敞与封闭的比例,控制光线和空气的流入量,一切全看需要及气候而定。

由于木结构构件间由榫卯相连,富有韧性,于是产生了“墙倒屋不塌”的现象。随意走访几处木构古建筑,就会发现它们最美的地方在屋顶,屋顶坡面、脊端、檐边、转角等各种曲线给人柔和壮丽之美,尤其屋檐下的斗拱,宛如一朵朵绽放的鲜花。

对此,梁思成写道:“在纪念性的建筑上,建筑规范由于采用斗拱而得到丰富。斗拱由一系列置于柱顶的托木组成,在内边它承托木梁,在外部它支撑屋檐。在演进过程中,斗拱有多种多样的形式和比例。早期的斗拱形式简单,在房屋尺寸中占的比例较大;后来斗拱变得小而复杂。”

由于木结构古建筑怕火、怕雨、怕虫等,至今在中国没有发现唐朝以前漫长时期内所造的木构建筑。而传承至今的古建,历经风雨沧桑,是古人智慧的结晶,也是一份辉煌的艺术遗产。近日,记者走访了解到,在各级政府的努力下,不少珍贵古建获得新生,但保护传承的任务依然很多很重。

6月3日

探访中国现存最早的戏台

“三五步千山万水,六七人百万雄兵。”记者站在金代二郎庙戏台前,凝视着这方小天地,想象着古人在上面描摹善恶忠奸,演绎悲欢离合。

戏台耸立在王报村高岗上的二郎庙内,距离高平市中心8.5公里,翼角倔强地超过院墙向空中翘起。前檐下两根粗大的立柱格外醒目,木柱立在石柱上,通高3米多。须弥座台基历经800余年的风雨侵蚀,它的部分石刻、线刻图画的容颜已受损,但戏台的“出生证明”仍清晰可辨!在一块束腰石上,刻着“时大定二十三年岁次癸卯仲秋十有三日石匠赵显赵志刊”,说明二郎庙戏台创建于金世宗大定二十三年,即公元1183年,距今已有837年的历史。

然而,人们认识到它的价值还不足20年。山西师范大学戏曲文物研究所原所长冯俊杰,在电话里回忆了他和学生们发现二郎庙戏台价值的那段往事。

20世纪90年代,山西师范大学戏曲文物研究所开始对全省古戏台、碑刻进行全面调查。1998年6月30日晚,他们坐车回临汾的路上,看到远处有一座庙,于是前去探访。“当时院子里长满了草,达到胸部那么高,往前行走都困难,戏台顶部的一些木料已经脱落掉在地上。”由于天色已晚,他们没来得及细究。但冯俊杰始终没有忘记这座古戏台,2001年4月29日,他带领3名研究生专门前去探访,看到戏台的须弥座式台基后,安排学生们拓上面的线刻图画,结果同时显现出创建年代的文字!

“非常兴奋。”冯俊杰说,一座金代戏台,历经800余年的天灾人祸、风雨剥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庙宇里奇迹般地保存下来,中国戏剧史、剧场史和古代建筑史的教学与研究,从此拥有了一座不可多得的金代实物,这是非常幸运的事情。它说明在宋金元时期,戏曲在农村已非常繁荣,成为祭祀仪式的一个重要部分。“金代戏台是亭子建筑,三面观或四面观,砖墙是后人砌上去的。那时候角色主要是5个,有时候4个,所以舞台比较小。”

在高平市文物保护中心,工作人员展示了一张它的老照片,记者突然想起《山西古戏台》的作者乔忠延在书中描写的他见到二郎庙戏台时的情景:“一座木构顶冠活像被啃噬过的鱼骨架,尚未塌落的地方绝似吃剩的残肉。而那残肉却又不似在鱼骨上那么粘牢,随时像要被风吹落,被雨浇掉。真让人揪心,揪心!”

这种长久的落魄与凄凉终于在2008年画上句号。随后的一年多里,国家出资对其进行了维修。戏台所在的寺庄镇文化站站长秦海宝专门在二郎庙内用展板介绍了戏台被发现、修缮的过程。

走出二郎庙,记者站在高岗上俯瞰王报村,不远处的小学响起音乐,孩子们放学了。秦海宝指着学校方向说:“你看,那里还有两座戏台。”记者走近发现,一座叫“王报人民舞台”,看上去比二郎庙戏台大很多也年轻许多,现在是高平市的一般不可移动文物,院子两边建筑的二楼是看台;另一座是现代戏台,秦海宝说,每年农历七月二十五日庙会时,村里要请人唱上党梆子和上党落子。“台下满满的都是观众。”

真好,戏曲文化在这里千年传承。40岁的村民郜晋霞在家里照顾三个孩子,抽空还在快手平台直播唱戏,目前已收获4万多粉丝。如今,王报村已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秦海宝期盼“王报人民舞台”也能得到修缮。

6月4日

探访中国现存最早的民居

古民居保护是个难题。因为产权一般属私人所有,老百姓会对旧房进行自主更新,因此不少古民居在拆旧建新中消失。高平姬氏民居历经700余年的沧桑保留至今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晋城博物馆研究员张广善发现它的过程也充满了戏剧性。1986年,高平开展文物大普查,张广善参与其中,当时大家把重点目标放在古寺庙上。一次走访中,张广善和同事走散,独自一人来到中庄村。因为无人带路,就去找村里的党支部书记。当时书记的老婆正在做饭,张广善看到旁边的姬氏民居,就问她这座庙怎么回事,没想到她说:“这不是庙,是住的房子,还有字呢。”那时姬氏民居里还住着人,张广善就前去问情况、看字。“看完,我觉得非常惊人,斗拱、柱子等都很古老,再结合题记,基本上可以确定它是元代建筑。”普查结束后,张广善请省内外的古建专家来看,专家们也持肯定态度。

“根据记载,晋城在元代经济状况比较好,姬氏民居最初的主人在建这座房时经济条件应该不错,后来这个地方衰落了,老百姓没有能力不停地修建房子。”张广善说。

20世纪90年代初,姬氏民居收归国有,以防村民因实际住房需求将房子拆掉,1996年姬氏民居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国家投资对它进行了维修。

姬氏民居距离高平市区18公里。到了村里,记者爬上一个长坡,再转个弯就看到它所在的小院。这是中庄村老的居住区,一座老房子连着一座,人去屋空,连个人影也看不到。姬氏民居被其他民居包围着,仅小院内就有三道门,通往其他院落。

这座小巧的民居面阔三间,悬山式屋顶,砂岩石柱支顶檐面,檐下斗拱简洁疏朗,木质门框上雕刻有花边,在一个青石门墩上刻有“大元国至元三十一年岁次甲午仲□□□姬宅置□石匠天党郡冯□□”等字样。表明其建于1294年,今年已经726岁了,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木结构民居。

“咱们村成了一个空心村,最怕的是火。”39岁的村委会主任卫志青看见有陌生人进村,赶紧跟了上来。他说老的居住区没人住后,防火成为村干部们的首要任务。他们组织人一年两次为姬氏民居屋顶除草,还要把民居后面院子里的荒草清理干净,看到陌生人上来就得盯紧,防止有人抽烟、搞破坏。在镇上近10万元的支持下,他们拆了姬氏民居旁的部分危房,墁了院子,修缮并租赁了小院南边的三间民房,办了一个小型展览。

卫志青说,姬氏民居虽然体量小,但一年四季吸引全国各地的游客前来参观。现在村干部们正在积极申报传统村落,他希望得到资金帮扶后,能修缮起村里的老房子,带领村民们发展乡村旅游。

6月6日

探访现存最有名的唐代木构建筑

费慰梅是研究中国古代艺术与建筑的美国学者,在她的著作里记载了80余年前梁思成和林徽因等人寻找佛光寺的不易。那是1937年夏天,梁思成、林徽因等人先乘坐火车、汽车,后换骑驮骡,在荒凉的山道上一路颠簸到了五台山。他们对佛光寺东大殿的第一印象是:“一层高,雄大、坚固和简洁的斗拱,深远支出的屋檐,一望可知年代久远。”第二天,他们开始仔细地调查:“上面积存的尘土有几寸厚,踩上去像棉花一样。”“脊条已被蝙蝠盘踞,千百成群地聚挤在上面,无法驱除。照相的时候,蝙蝠见光惊飞,秽气难耐,而木材中又有千千万万的臭虫,工作至苦。”

虽然很辛苦,但梁思成和林徽因终于发现了日夜梦想的唐代木构建筑。他们发现东大殿梁下的墨迹上有“女弟子宁公遇”的名字,东大殿前的唐经幢上有女弟子宁公遇和唐大中十一年建的相关记载。殿内唐代墨书和殿外唐代石经幢相互印证,成为大殿创建年代(公元857年)的重要佐证。

宁公遇,其人不凡,但确切身份尚无定论,有学者推论,或为大唐公主。

如今前往佛光寺的道路并不难走,但没有直达的班车。为方便行程,记者包下一辆出租车,司机给出的条件是一上午看完佛光寺和南禅寺。

从五台县城出发,40分钟后到达佛光寺。跟以前不同,现在景点不收门票。记者登记信息、出示健康码、测量体温后,走了进去,里面游人不少,有普通游客、僧人、研学的人。工作人员也跟着忙碌起来,有的坐在大殿里看护,有的拿着扩音器巡查,不时提醒游客不要抽烟,不要乱摸乱踩,禁止对彩塑壁画拍照等。

现在佛光寺内有十余名工作人员日夜看护,他们中绝大多数是临时工,每月上够26天班能拿到1700元,单位管吃管住,但由于实行“寄宿制”,工作人员平时下班后也不能回家。因为工资低、不自由,佛光寺存在留不住人的问题。

再见佛光寺依然有种摄人心魄的敬畏感。这是一座地地道道的古刹,鸟鸣山幽,芍药花开得正艳。唐代建筑东大殿屹立在高台上,单层七间,气势巍峨,斗拱雄大。殿内保留下的唐代壁画是中国现存珍稀的唐代寺观壁画,此外还保存有30余尊唐代彩塑,这些塑像姿势不同,服饰各异,表情丰富,体态丰满,部分菩萨还穿“露脐装”,展现了唐朝的开放大气。

梁思成认为唐代的雕像更加自然主义。“大多数立像呈S形姿势,由一条腿平衡,放松的那条腿的臀部和同侧的肩部略向前倾。头部稍稍偏向另一边。躯体丰满,腰部仍细。菩萨的脸部饱满,眉毛优雅地弯曲,很自然地呈弧形勾画出天庭。鼻子稍短,鼻梁稍短也稍低。鼻端与嘴稍近,嘴唇更有表情。发际移下,额头高度稍减。这时期的菩萨像的装饰不那么华丽了。头巾简化,头发在头顶上堆成高髻。服装更合身。仍然戴着珠串,但挂着的饰物减少了。”

走出佛光寺,记者打车赶往南禅寺。南禅寺大殿的体量虽然不大,但却是目前发现的中国现存最早的木结构建筑。南禅寺始建年代不详,大殿在公元782年经过一次重修,内梁架上有“大唐建中三年(公元782年)……重建”题记。大殿面阔三间,单檐歇山顶,结构简洁,技法纯熟古朴。

南禅寺负责人石虎康热情地介绍了南禅寺大殿和殿内的塑像。只见大殿内佛坛上,塑有彩塑十余尊,有释迦佛像、阿难和迦叶二弟子像、文殊和普贤二菩萨像、四尊胁侍菩萨像、护法二金刚像、童子像等,塑像灵动丰润。石虎康指着右手边三尊彩塑说:“你看,乘象的是普贤菩萨,牵象的叫獠蛮,旁边的童子双手合十,凝视着菩萨的行程。”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普贤菩萨给人安然自得之感,獠蛮似乎赤脚踏于泥泞中,右手置后,左手握拳,用力牵引,好像听见菩萨吩咐后若有所思,身旁的童子显得天真活泼。

不幸的是,20世纪90年代末,一伙歹徒潜入南禅寺,将守护寺庙的两个男子用绳子捆缚起来,又将一女子控制后,从大殿中抢走了三尊彩塑。

“这就是为啥我们在招聘看护员时,提前商量好,没事别离开,宁可躺着睡觉也别离开寺庙。”石虎康说,南禅寺离县城20多公里,位置偏僻,周边道路也不好走,真要发生什么事情,自救很重要。

和佛光寺看护员的情况类似,南禅寺同样也存在人员流动性大的问题。石虎康告诉记者,他在这里的两年内,人员换了三分之二左右。

6月9日

探访现存世界最高木塔

“沧州狮子应州塔,正定菩萨赵州桥。”应县木塔的名声,在北方无人不晓。

这座塔有多美好?梁思成在给林徽因的信中说:“今天正式地去拜见佛宫寺塔,好到令人叫绝,半天喘不出一口气来!”“塔身之大,实在惊人。每面三开间,八面完全同样。我的第一个感触,便是可惜你不在此同我享此眼福,不然我真不知你要几体投地地倾倒……”

梁思成在《中国伟大的建筑传统与遗产》一文中写道:“在桑干河的平原上,离应县县城十几里,就可以望见城内巍峨的木塔。这座八角五层(连平座层实际上是九层)的塔,全部用木材骨架构成,连顶上的铁刹,总高六十六公尺余,整整二十丈。上下内外共用了五十七种不同的斗拱,以适合结构上不同的需要。唐代以前的佛塔很多是木构的,但佛家的香火往往把它们毁灭,所以后来多改用砖石……我们看到了中国匠师使用木材登峰造极的技术水平,值得我们永远地景仰。塔上一块明代的匾额,用‘鬼斧神工’四个字赞扬它,我们看了也有同感。”

应县木塔建于辽代清宁二年(公元1056年),距今已有964年的历史,由塔基、塔身、塔刹三部分组成,外观为五层六檐,是现存世界上最高的全木结构高层塔式建筑。

“我们保护应县木塔的责任重大,防火压力非常大。”应县木塔保护研究所所长方国一介绍,目前所里共有69名员工,其中正式工32名。除了监控全覆盖外,所里实行24小时看护制,晚上有6名工作人员携6只警犬值班。应县还成立了木塔专职消防队,应对紧急情况。此外,山西省人大在去年通过了《朔州市应县佛宫寺释迦塔保护条例》,从地方立法角度加强对木塔的保护。

针对木塔由来已久的“倾斜”问题,据相关人员介绍,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在对木塔的变形和严重残损构件进行监测。

在《梁思成全集》里,有这样的记载:“民国二十年木塔遭受了最大的厄运,邑绅们将各层灰墙及其内斜戗拆除,全数换安格子门,不惟各壁内原有的壁画全成尘土,而且直接影响到塔身之坚固上,若不及早恢复,则将不堪设想了。”

夕阳西下,记者站在远处观察木塔,倾斜的身躯、二层西面往下沉的屋檐让人看着揪心。为保护木塔,当地已多年禁止游客攀登,木塔的保护维修工作也从1989年走到了2020年,30余年过去,不禁问一声,我们何时、采用何法为它除疾?